3年600小时素材,这部“北漂”打工人纪录片如何成为爆款?
头条

2020-11-06 00:00:00

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于2020年10月19日落下帷幕。在当晚举办的“爱奇艺之夜暨影迷派对”上,王磊导演的《我们四重奏》被观影团评为“藏龙”单元最受欢迎影片。

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于2020年10月19日落下帷幕。在当晚举办的“爱奇艺之夜暨影迷派对”上,本届电影展四大单元“卧虎”“藏龙”“从山西出发”“首映”的观影团之选·最受欢迎影片最终揭晓,《由宇子的天平》《我们四重奏》《来处是归途》《甜蜜的事》四部影片分别获选。其中,王磊导演的《我们四重奏》被观影团评为“藏龙”单元最受欢迎影片。

 

作为本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藏龙单元中唯一入围的一部纪录片作品,《我们四重奏》以四组不同身份的人物入手,讲述了几位主人公一系列命运交织的故事。影片通过可观的素材选择和明快凌厉的剪辑,既展现了北京追梦者的多变生活历程,又对当代新青年们面对的婚姻情感困境提出了质疑。

 

《我们四重奏》官方海报


该片原名《飞机下的蛋》,在参加本届平遥影展展映之前,也曾获得2017广州国际纪录片节“中国故事”提案大会最具市场销售潜力方案荣誉。后来,该项目又入选万达“菁英+”导演计划,成为万达影业出品的第一部纪录电影。

 

就在本届平遥影展活动期间,拍电影网Pmovie采访到了《我们四重奏》的导演王磊。而在此次采访间隙,我们也见证了这部作品在平遥引起的巨大关注——仅仅在一个小时内,导演王磊就接到了来自于媒体和发行方的多个电话、微信,且都与采访和看片有关。一时之间受欢迎的程度让导演本人也坦言有点“受宠若惊”。

 

2020PYIFF【观影团之选·“藏龙”单元·最受欢迎影片】《我们四重奏》导演王磊颁奖嘉宾:贾樟柯艺术中心馆长 林旭东


一部纪录片为什么会突然在平遥成为大家意想不到的“爆款”?影片从立项到拍摄再到改名,都发生了哪些事情?作为“纪录影像剧情化”的一次尝试,导演和剪辑师在影片的视听方面又有哪些追求?影片的四组人物在呈现上有什么亮点和缺憾?带着这些疑问,我们与本片导演王磊展开了一次深度对谈,或许这篇文章也可以为一些纪录片从业者和爱好者答疑解密。

 





1

六百小时素材拍了三年,能来平遥很开心


拍电影网:在来平遥之前有预料到自己的片子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力吗?


王磊: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事情,来之前其实特别轻松,因为能跟这些剧情片放在一起我觉得已经挺成功了。我和剪辑师在做后期的过程中,一直在坚持纪录影像的剧情化,某种程度来讲,能够被选进来,已经是对我们坚持方向的一种认可,所以还是很轻松的,当然这两天口碑还不错,豆瓣开分开得还挺高的。

 

拍电影网:这部作品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拍摄的?


王磊:拍第一个镜头应该是2017年的8月1日,那天是第一次开始拍摄,当时也没有想过要把它做成一部长片。是腾讯的人找我让我做一部5分钟的短片,内容就是关于京郊的某些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就觉得那地方跟我很有共鸣,因为那里有很多来到北京寻找都市梦的青年,和我当时的状态非常像。所以我就想把这五分钟的片子拍得好一点,想拍成10分钟或者稍微长一点的,但没想到一拍就拍了三年,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其实最早的初衷很简单,也没有那么多宏大的想法,就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吧,真正想把它做成一部长片,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大概是2017年底或者2018年初,才有这么一个想法,因为那时候就觉得故事慢慢展开了,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素材也越来越多。


《我们四重奏》剧照


拍电影网:影片是将镜头对准了四个人物,这四个人物你是怎么接近他们并让他们放下心理包袱的?


王磊:我们在那儿接触了很多人,认识了很多朋友,几十个人是有的,其中我们想要选择拍摄的将近也有十个,但最终确定这四个人物,跟我的心理过程是息息相关的。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我不断问我自己,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到大城市,他们会经历什么,会对什么事情产生共鸣,或者会有什么样的阶段,后来我慢慢就想通了,无非就是四个阶段。

 

大家肯定是因为梦想才会来到大城市,到大城市就想寻找爱情,有了爱情后还要成立家庭,有了家庭可能又要面对孩子的教育问题,其实就是这四个故事。后来确定这四个标签以后,同时拍摄的有将近十个人,慢慢就明确了。当然我们在拍摄上也是围绕着这四个阶段来进行。


拍电影网:影片原来是叫《飞机下的蛋》,现在又改成了《我们四重奏》,为什么要更改片名?


王磊:原来的名字也是当时的一个想法,我们在立项的时候发现这个名字在指向上可能不那么明确。当时的名字大概就是用“蛋”代表生命,“飞机”和“蛋”的关系,它会有一语双关的语境,比如“下”是“生”的意思,又是方向的意思。


影片原名《飞机下的蛋》,曾获得2017广州国际纪录片节“中国故事”提案大会最具市场销售潜力方案荣誉


这个名字也和当地的环境有一种对应关系,因为那个地方每隔不到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生活在那里的人看飞机有点像看待梦想,梦想和现实的距离看似非常近,但是也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为什么要用“蛋”来代表生命,因为任何一个生命虽然脆弱,但是它也有生长、被尊重和接受教育的权利,但这些都是那个阶段的想法,后来就逐步改成现在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在片中排的一个话剧叫《我们》,然后又是四个人,其实也是人生的四个阶段,恰恰是通过一个叫《我们》的话剧形成了四重奏并交织在一起。



拍电影网:这部片子的拍摄周期是怎样的?


王磊:横跨三年时间,集中拍摄有将近两年,后来有一些重要情况我会去拍一下,总共拍摄的天数应该有161次(天),拍摄的素材量大概有60T、600个小时,我们最后选择了一个半小时,大概是400:1的比例。这个比例放在纪录片里也算非常高的。因为做电视纪录片的,它的素材量大概200小时就算可以了,做院线纪录片的普遍就是300小时到500小时之间,能到600个小时,那就非常大了。


2

沟通产生信任,我承认影片还有很多缺憾


拍电影网:在这么长的拍摄周期内,你是怎么让这些拍摄对象保持对你的信任的?


王磊:其实就是沟通,因为我跟这些主人公去接触,我没有拿一个俯视的态度。我一直觉得我们跟他们一样,大家都是从小城市来大城市寻找都市梦的一批人,无非可能是大家住的地方不一样,或者工作的场合有些区别,但这不代表我们有所谓的高低之分,所以大家是平等的好朋友。


而且我作为一个纪录片的拍摄者,需要不断地去了解对方,对方也需要不断地了解我,了解我要做什么,了解我做这个事情的目的,包括它的进展,这是一个良好的沟通。


《我们四重奏》剧照


拍电影网:影片用这出话剧将四个人物连接在一起,为什么会考虑这么做?这是拍摄对象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是你促成的?


王磊:这是我个人比较喜欢或者灵光一现的想法,可能最终也让这个片子看起来有些不同。我觉得即使是一个写实的纪录片,它也应该有一些艺术表达。恰巧就是在我拍摄的过程中,主人公们决定要排练一个话剧,同时开始招募演员,所以我是在拍摄的过程中经历了他们初期创作、招募演员到整个话剧排练结束的全过程。


我觉得这就像上天的恩赐,而且话剧的内容和他们现实中的生活极其接近。因为话剧本身的改编和取材就是基于片中小海的经历,所以契合度是非常高的。现在这种方式就是用纪实片段作为每个人故事发展的主线,话剧算是他们的一个梦境,或者说是他们情绪的抒发。这样交织在一起,不单单是对故事情绪上的延伸,同时也对整个片子的结构提供了很好的帮助。


他们排话剧跟我没关系,我开始拍的时候其实他们的剧本都写得差不多了,但是演员还没有找全,我也是在拍的过程中认识的“珊珊”和“家亮”,他们夫妻俩其实是在我拍摄的过程中认识的。最后大家看到那场排练,是他们排练好第二天要进行一次正式演出,那一场就是用多机位集中拍摄了一次。


导演王磊在映后接受媒体群访


拍电影网:影片中“小海”和“珊珊”这两个人物是很饱满的,但是另外两个人物可能有点缺失,这种缺憾是怎么造成的?


王磊:我觉得从某种程度来讲,这恰恰是纪录片的魅力所在,因为它不会那么圆满,每一条线和每一个故事不会看起来都那么精彩,但可能这又是不可或缺的。


你提到那两条线的缺失确实是存在的,比如那个小女孩,其实她是我们拍摄的第四个女孩,前三个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进行下去,我们只能重新开始选择。这个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它不像剧情片,同样一个演员不合适可以重新演绎。它之所以看起来有一些缺失,就是那两个人物没有别人拍的时间长,他的故事跟其他人的重合度不是很高,所以它会在整体编排和剪辑中有一定的缺失。


关于排练和音乐的那条线,其实它起到的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可能每一组故事带给片子的作用是不同的。您说的缺失问题确实是有的,这点我承认,我也知道有很多遗憾的地方。


其实说到遗憾,我觉得任何一个作品都会有很多遗憾,这个遗憾不单单来自于前期拍摄,后期的剪辑、调色、包装,各个环节都有可能产生一些遗憾。但我觉得这就是做电影的魅力所在,我们在不断去尝试新的作品的时候,都在弥补上一个作品的过失和遗憾,然后去完善自己的创作初衷,我觉得这是很好的。


拍电影网:最后的成片是不是也被删减了很多?


王磊:这个我觉得很正常,因为任何一个导演,特别是纪录片导演,他的创作初衷和最终呈现肯定有一定的偏差。我想在任何环境都会有这样的偏差,因为想让更多的观众能看到片子,做取舍很正常,只不过取舍的过程中,你要考虑的是坚持自己,还是要达成更好的一个呈现,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过程,可能每个人都遇到过。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对删减很痛苦,或者很在意,但是现在看来我已经非常开心和满足了,片子目前能留下88分钟,能让观众还有这样的观感,都是好的。不代表激烈的呈现就一定是好的,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还是希望把眼光和重心放在未来。


3

纪录影像剧情化,片中人物的选择并没错


拍电影网:影片的剪辑是很明快干净的,没有特别拖沓的地方,而且在视听的搭配上也比较到位,可能更符合目前年轻人的口味。


王磊:这恰恰就是我最开始说的,为什么我和剪辑师会觉得这次能被邀请来平遥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因为我们在尝试纪录影像剧情化的时候,做了非常大的努力和尝试。你要知道我们全片是没有采访的,也没有解说词,其实这对于整体叙事来讲,会造成非常大的难度。


你看到的这种所谓明快和剪辑上的连接方式,我们一直叫纪录影像的剧情化,我们认为即使是纪录片,同样可以把它做的像剧情片一样好看。不代表晦涩难懂和粗粝的画面才是纪录片,即使用很低廉的拍摄设备,也可以做到很流畅的剪辑,很优美的画面。这个我觉得是对讲故事方式的一种探索,而且它也是一种未来。


我个人对电影有一个很浅显的认知和坚持。我认为一个好的电影,不管是纪录片还是院线类型片,我个人认为最基本的评价体系就是让大部分观众愿意坐下来愉悦地看完,这是首要的标准。如果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坐在那看你的片子,我觉得其他都不用谈了。其次的艺术追求、导演追求、拍摄技法等,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讨论。我觉得愿意让大部分人看完,就能有60分。这个观点可能不正确,但是我个人坚持的一个方向。


《我们四重奏》剧照


拍电影网:纪录片的拍摄总会产生一些伦理问题,这部影片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因素,比如珊珊那个人物,可能大家看完后会对她产生一些负面评价。您如何去保护这些拍摄对象?


王磊:涉及到保护拍摄对象的问题,我觉得以目前的呈现,起码已经有超过60%的保护,我们只是选取了可以跟大家分享的一些内容,而且这些并不是最激烈的片段。


反过来说,如果有探讨、有讨论,其实才代表故事有一定的价值,而且当你看到别人故事的时候,可能恰恰是大多数中国人自己的故事。比如婚礼彩礼的事情,只是大家不愿意拿自己的事情去说,但是谁没有经历过?中国的绝大多数人,即使他是非常富有的家庭,同样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其实我们就想借助一对看似很普通的人物,让大家看到自己,而反思关于家庭,关于婚姻的一系列问题,恰恰这个我觉得是有意义的。


你刚才问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其实跟他们都是经过沟通的,包括给珊珊,我是给她看过片子的每一个片段,因为她也是做影视行业的,所以她很理解也很支持。而且你看你是男性,有可能你会觉得她怎么样,但是有很多女性观众认为珊珊她没什么错。


咱们可以回想一下,她错在哪,大多数人在结婚时都是这么干的,只是表述方式可能稍微有点区别。你说家亮错了吗?难道其他人没有靠家里给钱就能完成婚礼?我想这恰恰符合很多人的真实状态,只不过刚开始看是别人故事,看完就会想到是自己的故事。


这也是我想表达的一个重点,如果大家能对中国的这种传统婚姻有更多的反思和理解,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可能我改变不了一些关于制度、法律的事情,但是能用纪录片改变人和人之间的态度,我觉得就很好。


拍电影网:小海这个人物您是怎么挖掘到的?感觉他是一个很有趣的拍摄对象。


王磊:他是最后我们决定拍摄的一个方向,当然教育那条线是我们之前很早就决定要拍的,只是人物一直在变,但其实小海是我们最后才决定要拍摄的。之前没有拍摄,是因为我觉得可能他承载的意义没有那么明确。但是他不断出现在其他人的故事里,因为他自来熟,又很爱表达,所以他经常会出现在我们的镜头里。跟他慢慢熟悉了,就会觉得他有很多有意义的东西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


他看起来是一个喜剧人物,嘻嘻哈哈的,但是喜剧人物也有很悲伤的故事,其实小海恰恰代表了在大城市打拼不得志但又强颜欢笑的一批人,很多人都有他的状态。小海会让很多人得到一些共鸣,他从头自嘲到尾,但最后他哭出来那一刻会让很多人动容,有很多人就为小海留下了眼泪。


拍电影网:你会给这些拍摄对象支付一定的劳务费用吗?


王磊:我们跟每个拍摄对象都签署了肖像权协议,我觉得我们是以朋友的身份在拍摄,而且我们要做的整个内容也都跟对方有很好的沟通,我们也不是为了盈利来做这样的片子。你要知道在我拍摄初期没有公司支持的情况下,我自己已经花了100多万,是我5年的积蓄。


拍这个片子只是为了把这个时代的一些人物记录下来,完全是公益的一个角度,即使现在有公司介入,但纪录片在中国有几个赚钱的,其实大家都是为了一个情怀在坚持。


作为朋友她们结婚时我也有随份子,小孩上学我也随过份子,一起吃饭也是你请我我请你,都是好朋友了,其实这个可以算是大家共同完成的作品。都不是为了利益,因为纪录片很难赚到钱,要是让我再拍一部这么长的片子,我可能也得准备很多年才会再拍。


4

纪录片环境在变好,我的创作会模糊边界


拍电影网:中国的纪录片在近几年越来越受到主流观众的注意,但是纪录电影依然面临严峻的生存压力和发行困境,尤其是在当前这样一个局势下,你觉得该如何打破僵局?


王磊:我觉得任何一个时代它都需要一个过程,咱们回归到电影本身,回归到观众观影的习惯,它都有一个演变的过程。这两年中国观众确实有一个很大的变化,他们愿意去进院线付费观看一些纪录片。


其实从0到1这个过程是非常巨大的转变,而且转变在逐步的扩大,它也会给很多有创作初衷的新人导演一些鼓励和信心。至少不管怎么样,会有一部分人来支持自己的影片,而且这部分人会越来越大,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回归到自己的这部片子,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纪录影像剧情化,就是做一个更友好的作品让大家去观看,看完会让大家有愉悦感。但是这种愉悦不代表我们会有内容和故事上的缺失,我们可以让大家有思考。包括我们的剪辑手法和呈现的质量都在进步,我觉得这和观众观影习惯的改变是相辅相成的,我们也会改变一些观众的看法,观众的看法也会改变我们技术上的一些创新,我觉得是很好的事情。


影片在本届平遥影展受到观众热捧


拍电影网:那你会担心这部作品没有观众吗?


王磊:不担心,因为中国的观影基数非常大。我也没有想过这部片子像《八佰》一样那么卖座,也没有那么大的预期,总会有一部分人喜欢,而且这个人群会越来越大。我相信这部片子所呈现出来的气质会让更多人愿意走进院线,而且这次在平遥也看到了很多观众的真实反馈,包括他们的口碑相传,所以就更不担心。


拍电影网:接下来你会继续在纪录片领域深耕吗?


王磊:可能在未来的三五年,我关注的还都是现实题材,因为本身我也是一个新人导演,从纪录片算是接触了一点这个行业。我觉得我个人在短期内擅长的可能还是现实题材,因为我对现实题材比较敏感。可能还是会关注一些小人物,只不过想通过小人物来带出更大的一个群体。


我做电影的初衷就是想让更多的观众坐下来看完我的片子,并且很愉悦就可以了,我想寻找到我自己的电影语言,而不是一个特定的什么门类。所以我把这部作品也定位成一个广义的电影,我会模糊这个界限。我只需要观众相信故事的真诚和真实,并且走入到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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